
---时间穿梭到林盟主组建同盟会的两个月前。
林盟主回到临安的那年秋天,天气格外的好。
他在城西租下了一座旧宅院,门楣上挂了一块匾额,上书三个大字——“同盟会”。
没有鞭炮,没有锣鼓,没有江湖豪杰前来道贺。只有四十来个老兵和难民,站在院子里,眼巴巴地望着他。
林盟主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。
有当年跟着他在河北打过仗的老兄弟,如今已两鬓斑白,手上全是干农活磨出的老茧。
有在逃难路上被他救过的百姓,拖家带口,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。
还有一些素未谋面的年轻人,是听了他的传说自己找来的,眼神里全是火。
“诸位,”林盟主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,
“同盟会今天成立。咱们不图名,不图利,只图一件事——把金兵赶出去,让百姓过安生日子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“盟主万岁!”
“跟着盟主打金兵!”
林盟主抬起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入会不要银子,不要任何东西。只要有一颗心,一颗愿意为百姓豁出命的心。”
那天晚上,林盟主坐在书房里,把同盟会的章程又看了一遍。入会条件写得清清楚楚:凡有志于抗金救民者,不论贫富贵贱,皆可入会。不收分文。
他把章程合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同盟会免费入会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来的人如潮水一般。
不到半个月,从几十人变成了上百人,又从上百人变成了几百人。
第三个月的一天夜里,林盟主正在营地里巡视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。
他脸色一变,纵身跃上营地边的一棵大树,往远处一看——火光冲天,至少有几百个官兵举着火把,正朝营地方向包抄过来。
“撤!”林盟主从树上跳下来,厉声大喝,“所有人,立刻撤!往南边山里撤!”
营地顿时乱成一锅粥。有人在收拾东西,有人在找孩子,有人吓得瘫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好在林盟主训练过的那几十个老兵反应快,一边维持秩序,一边带着众人往南边撤。
官兵来得比预想的更快。
林盟主带着最后一批人从营地撤出来的时候,领头的军官已经带着人冲进了营地。
他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官兵们在营地里翻箱倒柜,把他的账本、花名册、作战地图全部搜走了。
“林盟主,”那个军官骑在马上,举着火把,火光映着他得意的笑脸,“朝廷接到密报,说你聚众谋反,意欲对朝廷不利。你若是识相的,乖乖束手就擒,本官可以在圣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。”
林盟主没有回答。
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,然后转身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那一夜,同盟会四散溃逃。
上千人的队伍,一夜之间散了。
有人被抓,有人跑丢,有人吓得连夜回了老家。
最后跟着林盟主撤到山里的,只剩下四十多个人。
都是最早跟着他的那些老兵和难民。
天快亮的时候,林盟主坐在山间的一块大石头上,看着这四十多张疲惫的脸。
没有人在抱怨,没有人问他“为什么”,他们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边,像一群被遗弃的野狗,守着最后一点忠心。
“盟主,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开口了,声音干涩,“是谁举报的?”
林盟主闭上眼睛。
他不想说。
但他心里清楚。
举报他的人,恰恰是那些免费入了会的人。
他们中有的人是被官府收买了,有的人是胆小怕事想撇清关系,有的人甚至没有理由——只是单纯地想踩他一脚,拿他的命去换几两赏银。
免费的东西,从来没有人珍惜。
那是他第一次明白这个道理。
四十个人。
林盟主看着这四十个人,沉默了很久。
他们都老了。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多岁,头发花白的占了一半。他们有的缺了一条胳膊,有的瘸了一条腿,有的身上还留着当年在战场上取不出来的箭头。
但他们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盟主,”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站起来,拍着胸脯说,“四十个人就四十个人。当年你在河北用三百人活捉了金兵统帅,四十个人够干什么?你说了算!”
林盟主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那是他四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“够了,”他说,“四十个人,够了。”
他们在山里藏了半个月,等风声过去,才悄悄下了山。
林盟主没有回临安。他带着这四十个人,一路向北,走到了宋金边境上的一个小镇。这里两军对峙,战线犬牙交错,正是用武之地。
他们化整为零,扮作商贩、难民、乞丐,混进了金兵控制区。林盟主用了三个月的时间,把金兵在这一带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囤积点、巡逻路线摸得一清二楚。
然后,他动手了。
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。
金兵在清风关囤积了一批粮草,足足够五千人吃三个月。守卫粮草的金兵有三百人,分三班轮流巡逻,防守严密,连鸟都飞不进去。
但林盟主不是鸟。
他带着四十个人,分成了四路。
第一路十个人,在金兵营地东侧放火,佯装要强攻。
第二路十个人,在西侧用投石机砸粮仓。
第三路十个人,守住北面的退路,防止金兵求援。
第四路十个人——他自己带着,从南面的一条干涸的河沟里,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营地。
那天晚上,火烧亮了半边天。
金兵的三百守军被四路人马搞得晕头转向,不知道该往哪边追。
林盟主带着十个人,冲进粮仓,把火油泼在粮垛上,一把火烧了个精光。
等金兵的大队援军赶到的时候,林盟主已经带着人撤到了二十里外的安全地带。
零伤亡。
四十人对三百人,烧毁敌军三个月粮草,零伤亡。
消息传出,边境震动。
金兵将领暴跳如雷,悬赏五千两白银买林盟主的人头。
宋军将领则将信将疑,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一队神出鬼没的人马。
而林盟主没有停。
接下来的两个月里,他带着这四十个人,连续袭击了金兵的三个粮草补给点、两个运粮队和一个小型军营。
每一次都是精心策划,每一次都是零伤亡。
金兵被他打得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,运粮的队伍甚至不敢走夜路。
林盟主的名号,再次传遍江湖。
说书人又开始讲他的故事,茶馆酒肆里天天爆满。
年轻人把他当作偶像,老兵把他当作旗帜。
甚至有一些小股的义军主动找上门来,要跟他联合。
但这一次,林盟主没有笑。
首战大捷的消息传回临安,朝廷的反应出奇地快。
不是褒奖,不是封赏,而是——又一个举报。
这一次举报的不是外人,而是同盟会内部的一个人。
他叫李四,是林盟主在边境收的一名新兵。
这人生得憨厚老实,干活卖力,打仗拼命,林盟主对他很是信任,甚至让他参与了几次重要的行动。
李四在战后悄悄地离开营地,连夜赶了三百里路,找到了当地宋军的一个将领。
他把林盟主的行动计划、人员配置、藏身地点,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个干净。
“大人,”李四跪在地上,把一张借条双手奉上,“这是我欠赌坊的银子,一共三百两。只要大人帮我还了,以后大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。”
那个将领看了看借条,又看了看李四,冷冷地笑了。
“三百两银子就卖了你的盟主?”他拿起笔,签了一张银票,扔给李四,“拿去。不过你要记住,你今天能卖他,明天就能卖我。拿了银子,滚出我的地盘,别再让我看见你。”
李四拿着银票,连滚带爬地走了。
当天夜里,那个将领就派人快马加鞭,把举报信送去了临安。
朝廷的反应很快。第二道通缉令就下来了,这一次不是“意欲谋反”,而是“私通金兵,里应外合,图谋不轨”。
罪名更重了。
林盟主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帐篷里跟几个老兵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地图收起来,折叠整齐,放进了怀里。
“收拾东西,”他说,“我们走。”
“去哪?”一个老兵问。
林盟主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,望着外面的夜空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大地一片惨白。
“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。”
那一夜,他们又撤了。
四十个人的队伍,走的时候还是四十个人。
没有人掉队,没有人逃跑,甚至没有人问一句“为什么”。
他们默默地收拾行装,默默地跟着林盟主,在夜色中离开了这片他们刚刚用命拼出来的土地。
走到半路,林盟主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们不问我为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兵走上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盟主,你往哪走,我们就往哪跟。不问为什么。”
林盟主站在那里,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想起赵铁山,想起那些被他信任却被举报的陌生人,想起那个受了三百两银子就出卖他的李四。
依旧是这四十个人,没有一个背叛他。
他们撤到了一个偏僻的山谷里,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出。林盟主在山谷里建了一个小小的营地,过起了与世隔绝的日子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外面关于他的传说越来越玄乎,慕名而来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但这一次,林盟主不肯再轻易招人。
“不行,”他对前来投奔的人说,“同盟会不收人了。”
第一个月,来了三十多个人,都被他婉言谢绝了。
第二个月,来了五十多个人,他还是不收。
第三个月,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忍不住了,端着一碗酒走到他面前,往地上一蹲,开门见山:“盟主,你到底怎么想的?外面那么多人想跟你干,你为什么不收?”
林盟主接过酒碗,喝了一大口,擦擦嘴:“收了又怎么样?免费的东西,没人珍惜。今天跟我干,明天就去举报。我带着你们四十个人,至少安全。”
老兵沉默了一会儿,指了指山谷外面:“盟主,你听。”
林盟主侧耳倾听。
山谷外面,有人在喊话。不是一个两个人,是很多人。声音远远地传进来,虽然模糊,但能听出是在喊他的名字。
“林盟主——我们想跟你——”
“林盟主——收下我们吧——”
“我们不图别的,就想跟你干一番大事——”
林盟主的脸色变了。
老兵叹了口气,把酒碗放在地上,慢吞吞地说:“盟主,你看见了吗?这些人千里迢迢跑来,不是图你什么便宜。你免费的时候,来的那些人是想占便宜;你什么便宜都不给,还能跑来的这些人,才是真心的。”
林盟主没有说话。
老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“让他们付出点代价。出点血,才记得住自己是同盟会的人。免费的饭吃完了就忘了,自己掏钱买的饭,粒粒都得嚼碎了咽下去。”
林盟主盯着老兵看了很久。
“你这是让我收费?”
老兵摇头:“我这不是让你收费。我是让你设一道门槛。门槛不高不低,刚好能把那些想占便宜的人挡在外面。至于这道门槛是什么,你自己定。”
林盟主沉默了三天。
三天后,他在山谷口立了一块木牌,上面写了几行字:
“同盟会招人。入会者,需缴银四十两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些下。
“交不了,说明缘分没到。”
消息传出去,骂声一片。
“林盟主不是说免费吗?怎么又收费了?”
“四十两银子?他怎么不去抢?”
“亏我还千里迢迢跑来,白跑一趟!”
骂归骂,还是有人来了。
第一个来的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破衣裳,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截。
他在木牌前站了很久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地打开,里面是碎银子、铜钱,还有一些显然是借来的银子。
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大声喊:“林盟主!四十两,我交了!”
林盟主从里面走出来,看着他。
年轻人把布包双手递过去,眼神坚定得像一块铁。
林盟主接过布包,没有数,直接放在了地上。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年轻人的手。
“从今天起,你是我同盟会的兄弟。”
年轻人大声哭了出来。
陆陆续续地,又有人来了。
有老兵,有游侠,有落魄的书生,有走投无路的商人。
他们有的是卖了自己的马凑的银子,有的是借遍了亲戚朋友借来的,有的甚至当了祖传的玉佩。
每一个人交上银子的时候,林盟主都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——不是银子的账,是人心的账。
一个月后,山谷里又多了一百个人。
这一百个人,跟以前那一千个人不一样。
他们的眼神不一样,说话的语气不一样,走路的样子也不一样。
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,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,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。
林盟主看着这一百个人,心里终于有了一丝踏实。
但他也知道,从今以后,外面的人不会放过他。
果然,收费的消息一传出去,整个江湖都炸了锅。
“林盟主果然变了!”
“四十两银子,他这是聚敛民财!”
“什么同盟会,分明就是同银会!”
同时,消息传到了神龙会,神龙会本就打着匡扶正义,路见不平拔刀相助,从不收平民一分一毫,甚至慷慨相助,他们义愤填膺。
“我们神龙会从来不收钱!郭大侠从来不要穷人的银子!林盟主算什么东西,也好意思自称盟主?”
“郭大侠才是真侠义!林盟主就是个商人!一个披着侠义外衣的奸商!”
这些话传到林盟主耳朵里,他什么也没说。
但他手下的人受不了了。
那些人——那一百多个交了四十两银子的人——他们受不了了。
他们付出了代价,他们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了同盟会上,他们需要证明自己是对的。而证明自己是对的最好方式,就是证明别人是错的。
于是,一场针对郭大侠的舆论风暴,悄然开始了。
最先开口的是一个叫赵虎的老兵。
他是同盟会最早的那四十个人之一,打了大半辈子仗,丢了一条胳膊,但对林盟主忠心耿耿。
他听说神龙会的人骂同盟会收钱,气得脸都紫了。
“郭大侠?郭大侠算什么东西!”赵虎站在山谷里,对着周围的兄弟们吼,“他种他的田,他的神龙会管了什么事?金兵杀过来的时候他在哪?百姓饿死的时候他在哪?”
有人附和:“就是!郭大侠就会耍嘴皮子!说什么不收钱,他倒是拿出点真本事来啊!”
“他会打架,他天下第一。天下第一有什么用?他打退过金兵吗?他救过几个人?”
“他当年在临安城外开神龙会,号称行侠仗义,结果呢?开了没两年就解散了!他自己跑去种田了!留下一帮兄弟,散的散,走的走,最后什么也没干成!”
“他不是不收钱吗?不收钱怎么连自己的兄弟都养不活?”
“我看他就是沽名钓誉!假装清高,其实什么本事都没有!”
骂声越来越难听。
还有人翻出了旧账:“你们还记得吗?当年林盟主被赵铁山背叛的时候,郭大侠说了什么?他说‘我早就跟你说了’。他那是安慰人吗?他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
“郭大侠这种人,就是典型的嘴上仁义道德,心里全是算计。他帮人,是因为帮人让他觉得自己了不起。他不要钱,是因为不要钱让他觉得自己高人一等。”
“他要真是大侠,他为什么不出来带咱们发展?他有武功,有人脉,有影响力,他随便做点什么都能帮到很多人。可他呢?他跑去种田!他把自己的本事藏起来,假装与世无争,其实就是自私!就是不想担责任!”
“对!他要真的想帮人,为什么不来加入同盟会?为什么不来帮林盟主打金兵?他有那个本事,他偏偏不用。他就看着我们这些人在前面拼命,他在后面当他的清高隐士。”
“我呸!”
这些话说得狠,说得毒,但说这些话的人自己并没有觉得狠毒。他们只觉得委屈,只觉得不甘,只觉得自己的付出需要被认可,自己的选择需要被证明是正确的。
骂郭大侠,渐渐成了同盟会里的一种风气,一种仪式,一种抱团取暖的方式。
每天训练结束,大家围坐在一起,话题总会不自觉地转到郭大侠身上。有人骂一句,大家跟着骂;有人编一段顺口溜,大家跟着笑。骂得越狠,笑声越大,心里的那点不安就越容易被压下去。
林盟主不是不知道这些事。
他听到了。
他手下的堂主来禀报过,说兄弟们骂郭大侠骂得很难听,要不要管管?
林盟主沉默了很久。
“管不了,”他最后说,“随他们去吧。”
他知道,这些人在骂的不是郭大侠。
他们在骂的是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——那个告诉他们“也许我不该交这四十两银子”的声音。骂郭大侠,是为了把这个声音压下去。压下去,心就安了。
他不忍心阻止他们。
因为他自己的心里,也有那个声音。
同盟会的骂声传遍了江湖。
神龙会的人自然听到了。
起先,他们没当回事。神龙会的兄弟们跟随郭大侠多年,知道郭大侠是什么样的人。那些骂声在他们听来,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聒噪,不值一驳。
但骂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离谱。
有人说郭大侠当年在临安城外开神龙会的时候贪污了会里的银子。
有人说郭大侠隐退是因为被人打败了,根本不是自愿的。
有人说郭大侠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武功,天下第一是吹出来的。
甚至有人说郭大侠跟金兵有勾结,故意不出来抗金,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。
谣言像野草一样疯长,越传越离谱,越传越恶毒。
神龙会的兄弟们终于坐不住了。
“郭大侠,咱们不能让人这么往你身上泼脏水!”
“对啊大侠!你一句话,我们去找他们对质!”
“要不咱们直接去找林盟主,让他管管他的人!”
郭大侠这时候正在田里收稻子。他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,转头看了看围在田埂上的兄弟们,咧嘴笑了。
“急什么,”他把镰刀往肩上一扛,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他们爱骂就骂呗。”
“可是大侠——”
“可是什么可是,”郭大侠摆了摆手,“我问你们,你们信不信我?”
“信!”兄弟们异口同声。
“那不就结了,”郭大侠继续弯腰割稻子,“你们信我就够了。那些人,我又不认识他们,他们骂不骂我,关我什么事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一个年轻的兄弟忍不住了:“大侠,你是不在意,可我们在意!你对我们有恩,对百姓有恩,我们不能看着人家往你身上泼脏水!”
郭大侠直起腰,看着那个年轻人,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。
“我问你,”他说,“你帮一个人,是因为你希望他记你的恩吗?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:“不是。”
“你帮人,是因为你希望所有人都夸你好吗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你帮人,是为了什么?”
年轻人想了想,说:“因为……让自己感觉到行侠正义的快乐,当一个侠客的快乐。”
郭大侠把镰刀插在地上,双手叉腰,笑了:“对嘛。你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就行了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:“可是大侠,他们说的那些话太伤人了。他们说你是沽名钓誉,说你自私,说你……说你跟金兵勾结。这些话说得太毒了,我们听不下去。”
郭大侠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他走到田埂边,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,招招手,让大家都坐下。
“其实啊,”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那些人骂我,不是因为他们恨我。是因为他们心里苦。”
“他们交了四十两银子,心里本来就不踏实。这时候有人站出来说不用交银子也能行侠仗义,他们能不慌吗?不骂我几句,他们怎么说服自己交那四十两银子是值得的?”
“他们不是恨我,他们是恨那个让他们觉得自己可能做了错误选择的声音。我只是倒霉,刚好替那个声音背了锅。”
兄弟们听着,沉默不语。
“至于那些谣言,”郭大侠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,“更不用担心了。谣言这种东西,你越理它,它越来劲。你不理它,它自己就散了。”
“可是大侠——”
郭大侠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不要再说了。
但他走回田里,拿起镰刀的时候,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也许,”郭大侠在心里想,“我应该跟盟主见一面。不是为了自证清白,是为了看看他。”
他想起林盟主。
想起那个雨夜,那个破落的酒馆驿站,那个门槛,那半壶劣酒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江湖这条路,从来不是一个人走的。
有人在前头披荆斩棘,有人在后面运筹帷幄;
有人靠一颗赤心暖人,有人用一把尺子量心。
道不同,不相为谋,可道不同,不代表谁对谁错。
郭大侠把镰刀插回腰间,慢慢走到田边的老槐树下,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他掏出那个旧得发白的酒壶,拔开塞子,灌了一口。
还是劣酒,又辣又涩,可他喝了一辈子,早就习惯了。
他停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。
“错的是这个江湖。”
他把酒壶放在膝上,目光变得很远。
晚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,像是从另一个年头飘过来的叹息。
江湖从来不是打打杀杀,那是少年的梦。
江湖是人情世故,是人心换人心,是你不得不用你最不想用的方式,去守住你最想守住的东西。
郭大侠选择了一分不收,因为他信人心本善,信侠义无价。
林盟主选择了四十两银子,因为他被背叛过太多次,他不得不信——没有代价的忠诚,从来经不起考验。
一个信善,一个防恶。一个向前看,一个回头看。
谁错了?
没有人错。
错的是这个世道,是这个逼着好人不得不用恶人的规矩来保护自己的世道。
错的是那些举报同盟会的千百个王三和李四,是那些在暗处看热闹、等便宜、踩一脚就跑的芸芸众生。
错的是金兵的铁蹄,是朝廷的猜忌,是那个让侠义二字变得如此沉重的乱世。
郭大侠没有错。
林盟主也没有错。
是江湖把他们变成了两座遥相对望的山,中间隔着风,隔着雨,隔着四十两银子和一颗不肯低头的心。
郭大侠站起身,把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洒在了地上
江湖没有对错。
错的,只有人心。#创作者#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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