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江上起了雾。
一人一舟，停在渡口。舟子不知去了哪里，只剩船头的竹篙斜插在水中，被细浪推得一晃一晃。
岸边的老柳树还剩最后几片叶子，黄得透亮，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进江里，无声无息地漂走。
一个说书人坐在柳树下，面前没有桌子，没有醒木，只有一壶温过的酒。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渡口，自斟自饮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江风吹过来，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忽然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像是说给江水听，说给那艘空舟听，说给那些漂走的落叶听。
“泽国江山入战图，
生民何计乐樵苏。
凭君莫话封侯事，
一将功成万骨枯。。”
他顿了顿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江水无声地流。
“一将功成万骨枯。这话老得掉牙了，可话老了，理不老。那‘万骨’里，有多少人是有名有姓的？有多少人是有人记得的？史书上写将军，写皇帝，写那些站在光里的人。站在暗处的，没人写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苍凉。
“江湖故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。这话说得好听，可‘故人’两个字底下，压着多少再也见不到的面孔？那些死在半路上的人，那些散了就再也没聚起来的人，他们跟盟主也‘曾相识’，可他们还能算‘故人’吗？”
他不再说话，只管一杯一杯地喝酒。
江风越来越冷了。雾气越来越浓，对岸的山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。
酒壶快见底的时候，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由远及近，得得得得，像是有人在赶夜路。
说书人没有抬头，只是把最后一点酒倒进杯里，端起来，对着那艘空舟，对着那条寒江，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夜色，虚虚地敬了一下。
“寒江疏影，江湖故人。相逢何必曾相识？”
他停了停，声音忽然轻了下去，轻得像是叹息。
“不若一笑而罢。”
他把那杯酒洒在柳树下，洒在落叶上，洒在那些看不见的、沉在江底的枯骨上。
然后站起来，拍拍衣上的土，提着空酒壶，慢悠悠地走进了雾里。
马蹄声近了，又远了。
江面上只剩下那艘空舟，和那根斜插着的竹篙。
一荡，一荡。
像是在替谁摆手。
像是在说——
罢了。
罢了。#创作者#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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